感染者文集
1.3 完結的開端。極限體驗 (一)

當我嘗試去拆解極限體驗的隱喻,指的不只是有多勇於把自己曝露於感染愛滋病風險之下,對異性戀主導的道德、價值觀或所謂的傳統作出異疑,及對其所生成的那自我內化的污衊進行絕對釋放,還包括了如何去追尋自己的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用藥量的極限、馬拉松式性愛的極限、享受高潮的極限、荒淫的極限。而極限指的是個人及其身體可接受到的最高程度及最闊範圍,這個以身體所體驗出來的極限是危險的,因它可能會達致死亡。死亡是指對「主體」的絕對廢棄,即失去生命的跡像,跟據生物學及醫學上的定義來說死亡是包括各種生物性的身體機能、臟器、器官及所有生命系統的永久的、不可逆轉的停止功能。

我無意把極限體驗與死亡劃上等號,而它應該是令人感到快慰的,可是單從表面看來對我來說,似乎是極限體驗間接使我要去面對那死亡判令,更不止一次直接的把我暴露於面臨死亡當中,與死神多次擦身而過。那天我的靈魂給死神的簾刀勾著了,是微寒的初冬,星期六下午的時間,步出了時鐘酒店後,便與那個人分道揚鑣。他任由服藥過量的我獨個兒在街道上遊走,成為了死神手中的扯線公仔,不但靈魂給他把弄在手中,就連身體也不能自控地移動,暈眩得像是身處於以秒速向著不同方向搖晃著的地球當中,產生了強烈的離心力,找不到平衡點,不用說依著直線地走路,跟本連要直立於原地都沒有能力,就只能東歪西倒半拖半拉地勉強向著前,行前三步便會退後一步,情況就似是喝到極度醺醉那樣,整個世界也在天旋地轉,沿途的建築物時大時細,忽遠忽近,像是用照相機瘋狂地把焦點放大縮小那樣。

鬧市的嘈音在此時亦變得份外的煩擾,車輛轟隆轟隆的行駛聲、響號的咇咇聲、交通燈的啲啲噠噠聲、廣告牌的廣播聲、路人的爭吵聲、鎖匙撞擊發出的乒乒乓乓聲、打開銀包的嘶嘶唦唦聲都交雜地在廣闊的山洞中不停迴響著,變成刺耳嘈吵的交響樂。就是死神以他手上的簾刀陶醉地指揮著這支奪命樂團,簾刀不斷亂舞帶動著不同部份的合奏,情緒高亢的嗚鼓帶領著震耳欲聾的法國號、各有節拍的定音鼓對肆著正在尖叫的小提琴、惱羞成怒的鋼琴伴奏著隨意亂敲的鐃鈸與虛弱無力的低音大提琴。所有似是和諧的樂聲夾雜在一起,然後駛出渾身解數來演出各自的部份,撕裂那本是優美的樂章。

一瞬間整個灣仔又變成了暗黑的鬥獸場,死神不斷揮動他手上那以簾刀所製成的紅旗, 還有只色彩斑斕的蝴牒在他身旁翩翩起舞,而我就是那頭被刺傷了的蠻牛四處亂撞, 附近的路人都成為了看台上的觀眾,看著發了瘋的我漫無目的地衝來撞去,他們全都 彷佛在竊竊私語地談論著我,細聲講大聲笑,再放肆的於山洞中不停迴響著。我嘗試 千方百計逃離這個黑暗的鬥獸場、避開死神手上那把鋒利的簾刀、及觀眾們鄙視的眼 光及譏笑的話語,可是越是要去掙扎求存,便越是變得束縛糾纏,使我更接近死神的召喚。

同志的網上聊天室及討論區,在當年手機應用程式還未興起來前,是除了同志酒吧及桑拿以外,一個可以讓我探索到自己的地方。我對自己同性戀這個身份顯然感到有點模糊,指的不是在猶豫自己的性取向,因我自年幼時便可以十分確定,自己的眼光總會落在男性的驅體上。而讓我感到模糊的是跟本不懂得如何去處理這點與眾不同,似乎不需要像異性戀般為將來要成家立屋、生兒育女而籌謀,又似是需要不停地把自己的低線越放越低去把別人的目光及批評當作若無其事。同性戀的將來並沒有一條明確的路,亦沒有社會體系上可參考的指引,因為這些都是需要隱蔽進行的。而我所學懂及探索得到的只有擁抱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態度、沉溺於當下對男性剛強銅體的追求、迷戀那不會開花結果的關係當中、及如何在別人面前矢口否認自己的性取向。

微寒的初冬,星期六中午的時間。一如既往在感到心情納悶時,打開網路瀏覽器,進 入專為同志而設的聊天室。一個讓我可暫時安然地尋找、理解及面對真實自己的空間, 而大多數於這裡打發時間的人都是以尋找性伴侶為目的,亦有少數是期待穩定關係, 或有些真的只希望閒聊一下。可是不知怎地,對於我來說聊天室中並不存在真感情, 例如在互相認識過後,在通訊軟件中以乎對大家有了深入的了解,但當真的相約出來 見面時,又變成了另外一回事。比如說縱使交換了照片亦難保那不是偽照,就算那是 他本人亦都總會與幻想中帶點出入,之後便被受嫌棄反之亦然,再深的所謂了解到頭 來也只是徒然。進入了互聯網年代,彼此看似很穩固的關係卻同時顯得很薄弱,就如 玻璃片一樣一擊即碎,經不起沖擊,又或者最終演變成只見一次的性關係。如期如此, 何不直截了當找性關係好了,如果是找到合適的人選才慢慢發展成起來,可是這個情 況卻從來未出現過在我身上。

如果問我這樣的一個問題,是有性衝動才在聊天室找人?還是在聊天室傾談後才有性衝 動?而我可以告訴的是當有性衝動時在聊天室找人多數都是徒勞的,總是在無所事事於聊天室閒逛時才會遇到合適的,最基本的是以我的「顏值」並沒有嚇跑他人。尋尋覓 覓的打開每一個私下對話的聊天室,反反複複的回答及詢問每一個問題,再重重複複 的作交換照片這個動作。終於找到了一個把他自己稱呼為呀俊的人,36 歲、178 公分、148 磅、攻(即是於肛交時進入人的一方)。單以所提供的數字來說倒是相當乎合我的心意,因此縱使在還沒有交換面照的情況下,還是相約到灣仔港鐵站見面。

相約的時間到了,來到人流如鯽的灣仔港鐵站內,找到要找的人,再確定咱們合乎彼此的眼光。他穿著整齊西裝,手提著公事包,斯斯文文高高瘦瘦的。而比外表更為重要的是他可提供免費的毒品及地方。即是總括而言乎合了我稱之為「嗨紛四寶」的必要條件 - 在合適的「時間」出現了適合的「對手」,而同時有「地方」及所需的「用品」。然後他便帶著我前往附近的維多尼亞時鐘酒店,在香港這個寸金尺土的地方, 居住環境狹窄租金昂貴,大多數人都是與家人同住的。同時酒店的價格不菲,而較便宜的時鐘酒店也不是每一間都會租給兩位男性的。所以作為同志在推開時鐘酒店的大門時,已經要施展無比的勇氣,遭人白眼的的勇氣及被拒租的勇氣,因此要找到有「地方」的亦並不容易。

進入房間後,他便從公事包拿出一粒紅色的藥丸遞給我,以益力多把它服用後才去洗澡。其間他示意我吸收一些白色的粉末,左邊鼻孔右邊鼻孔大力的吸入,氯胺酮的化學反應是即時的,吸入後整個人像走進了時光隧道一樣,眼前的景物時大時細忽遠忽近,周邊的光線變成一束束,然後在不停扭動,似是點點星光佈滿整個夜空,還有劃破天際的流星雨及所留下一絲絲還在閃爍的尾巴。我們身處於這個迷離的空間,赤裸著身體向著彼此靠近。相擁,靠著感受對方所散發出來的溫暖及剛洗過澡的香氣,來填補心靈深深處的那種空洞與無助;熱吻,透過濕潤的舌尖互相侵佔對方的嘴巴,糾結纏綿,來感受著被愛與重視;觸碰,以皮膚互相滑動所產生出的騷癢,來挑逗那不安的靈魂。

此時,那紅色的小丸子開始產生作用,大概是服用後的 20 分鐘。漸漸地便感到血壓上升使頭部變得很重,然後隨著強勁的音樂節奏向左向右地擺動。當他察覺到我的身體 開始因搖頭丸的藥效而起了微妙的變化,便把正在撫摸著我背部的雙手慢慢向下移, 以他的手指頭沿著脊骨一直掃下,經過我的腰間到達股間,然後以食指探向我的小穴, 慢慢輕柔地安撫著繃緊的它,在稍為適應後便塗上潤滑劑,把手指放進去,先是一根 接著二根,出出入入的讓它習慣有異物進入。為了讓我減低痛楚同時能更加放鬆,也 弄了點氯胺酮往肛門內塞,頓時整個身體更加放軟下來,任由他對我的身體作出主導 性使用,而他的動作亦變柔為剛。

他用力的以身體把我壓到床上,將我的雙腳抬起放在他的肩膀,然後順勢地把那堅挺 的陽具插進我的肛門,直達深深處,把直腸都給充塞了。起初的時候還是有點兒痛楚, 在稍為適應了以後,隨之以來的便是性快感,還渴望著他能使出更猛烈的抽插,不間 斷的頂碰著我的前列線,舒服得讓我流出很多的前列線液。每一下頂碰都是高潮,像 是快要射出來一樣,而藥物的功效能使射精的時間延遲,但又能持續地享受本應只有 幾秒射精時才有的性快感,也就是使我去迷戀這極限體驗的原因之一。

每一下被抽插感受到的除了快慰以外,還包括癲倒了男性的性角色所產生的羞恥感, 我討厭那父權社會下,把男性角色打做得必須「剛強」的定型,而稍為女性化的男孩卻會被譏笑為「娘娘腔」「乸型」,反之女性的「剛強」「男仔頭」卻是一個提高自己性別地位的褒義詞,言辭在無意間曝露了性別階級的分野。同樣地,相對來說女性作男性化打扮亦似乎比較容易獲得受落,例如我們不會因看到短頭髮的女孩子而感到怪異,卻會把眼光留在流有一把烏黑亮麗長髮的男孩子身上。這社會結構而成的性別麻煩令人感到極度討厭,猶如聖經於創世紀的隱喻那樣,夏娃是用呀當第七條肋骨所製造出來,即是說女性永遠都只能是男性的附屬物,這些暗藏於文字間的隱喻同樣令人禁到討厭。

除此之外,被抽插的一刻也可以同時令我暫時忘記生理性別的角色,不需要因逃避別人帶有羞辱性的話語,而強迫自己去扮演剛強,做回一個軟弱無力需受呵護的我,然後依附於一個剛強的身體,去突顯自己的溫柔與小鳥依人,從而獲得溫暖及被擁有的安全感。他把我緊緊的擁在懷裡,我亦把頭依靠在他臂彎之內,這個迷幻的空間只存在我倆的水乳交融,享用著彼此的身體,此刻成為了對方的唯一。四圍的物件像是不存在卻是存在,又像是懸浮在柒黑的半空,在紅光映照下的他,時大時細忽近忽遠。我越是叫得放蕩越是觸發了他原始的獸性,越是把他的身體推開,他便越幹得狠勁, 因他還未有意會到我已用藥過量而感到不適。漸漸地縱使被猛力抽插都沒有了感覺, 同時開始感到十分頭暈目眩慾吐的不適。我再次使出全力把他推開,並告知他我的情況,然後在他再三確定我無法繼續去滿足他的性慾,便著我穿上衣服一同離去。我們擁有了最親密的身體接觸,卻只帶著連過路人都不如的情感關係,如霧似煙,一遇微風便散開,然後再也不著痕跡。

推開那茶啡色的大門,步出酒店然後分道揚鑣,回到一個不再熟識的現實,所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與平時並不一樣。除了靈魂被死神的簾刀勾著了,憑藉那依稀既支 離破碎的記憶,斷斷續續的片斷。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只色彩斑斕的蝴牒在眼前翩翩起 舞,然後被它所散發出的點點鱗光所迷惑,漫無目的地跟隨著它走過那迂迴曲折的街 道。昏黃的街燈依舊地影照著整個城市,可是沿路的風光不再明媚,而我拖拉著又是 冰冷又是疲憊的身驅,如行鋼線般的走過本應是平坦現在卻是懸崖絕嶺的道路,像是 一不小心便要失足掉進那深不見底的山谷當中,粉身碎骨一命嗚呼。

記憶中,在半夢半醒之間,很多路人在我身邊左穿右插,還有四面八方而來的聲音, 因用了藥的關係,身體的水份正在不斷流失,感到非常口乾,便步履蹣跚地衝過馬路, 走進便利店買了一支水,被那女收銀員帶有鄙視的眼神從上而下的打量了我一片。然 後再有記憶的就是,已疲憊得無法再向前行,便闖進了一所大廈,坐在旁邊是書店的 後樓梯稍作休息,未幾卻被大廈保安員驅趕了。因此又勉強地拖拉著已瀕臨倒下的身 軀,走上絕望的街道面對那一望無際的人海,再次感受著那種渺渺的失落與失助,是 不安的、是尷尬的、是糟人白眼的、是不廣被世間接受的。

好不容易走到了另一所大廈的梯間,此時,我意會到身體已處於極限的邊緣,身體亦 漸漸變得很冷很冷,就只能努力地用外套包裹裡身體,全身的肌肉繃緊得無法放鬆, 越是希望透過深呼吸來釋放繃緊感,整個人越是感到緊張驚慌,心越是跳得更快;膀 胱極度的鼓脹感到非常內急,卻無法如常地把尿液排出;而越是心急越是令到膀胱收 縮,便越是增加內急的感覺;又再加據了肌肉的繃緊及心跳的速度,形成致命的惡性 循環。正要面對死亡來臨的一刻,全身開始進入麻痺的形狀,手腳變得疆硬無法郁動; 並感到呼吸十分困難,縱使如何的使勁地深呼吸都像是無法吸入空氣;再用力的按壓 自己的心口,嘗試深深的吸氣,結果還是徒然;肺部似是已經停止了功能,而心跳亦 微弱得再也感受不到它的躍動。

我嘗試用我那有限的文字水平,去刻劃出對徘徊於死亡邊緣的處境,言而那時的驚恐實在是非筆墨所能形容。當我正要閉上雙眼標誌永久的完結,再也不存在「然後」,心中虔誠地唸著我最為熟識的天主經「我們的天父、願祢的名受顯揚、願你的國來臨; 願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求你今天賞給我們日用的食糧;求你寬恕我們 的罪………」。此時,窗外的雲空出現了一道藍光照射到我的身上,使我本是凍冷的身 驅感到非常暖和,頭帶著金光環的天父在那藍光中顯現,彰顯祂的光輝與聖潔,祂說:「我的兒子,要你受苦了。任何是你天性的都是我所賜予,我怎會把你離棄,我愛你就如愛世上其他的兒女同樣。只是某些受到撒旦所唆擺的,誤傳我的聖旨,使你與其他與你同樣的兒女,矇受了無理的道德懲處成為了罪人。」

我因聽到這番聖言而被受感動,整個人都在糾震,眼眶滿是盈淚。然後當我以為正要跟隨那藍光道歸去時,一眨眼又回到平樸的四周。而身體稍為放鬆,終於能把憋了很久的尿液排出,如釋重擔,就如我聽到天父的那道聖言同樣。身體的機能也陸陸續續的回復起來,心跳再次欣喜的跳動,呼吸變得順暢,血液流通四處令冰冷的身體再次感覺到溫度。神的顯靈使我就這樣逃離了死神的喚召,用藥過量的反應開始減退,再過不久便完結了這次與死神對峙觸目驚心的拉鋸戰。

這大概是開始極限體驗 3 年後的事,亦是我首次用藥過量的經驗。那年我 24 歲,一個應該對世界充滿希望,為假設將來是美好的而努力籌謀的年齡。何是一個不懂得如何 去處理或解讀的身份令我展開了以「性」作為探索自我的工具,亦因此掉進了那極限 體驗之中。假如我並不是一個同性戀者,即是不需要依靠著密閉的途徑去探索自我, 或可跟據主流大眾的社會學習模式讓我的成長有所參考指引(例如同性戀是理應獲得 支持的,並可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庭或值得被愛),亦無受到宗教、政策、體制、傳媒、怎或至個人帶有歧視的話語或偏向所影響,我又會否接觸到毒品,怎或至感染到愛滋 病呢?當我的感染是因極限體驗而獲得的時候。

然而神給我開的一個玩笑又怎能敵得過世俗的人所作出的冷嘲熱諷,殺那間的感動又怎能推翻現實的冷酷無情。當極限體驗出現了在我那被受到邊緣化的成長環境當中, 成為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縱然面對了這次與死神對峙的拉鋸戰,曾產生出一刻的猶豫是否不應再去接觸極限體驗,可是我總得理由、情感上或生理上的需要去說服自己:「今次是最後一次。」如果我的生命因自己是同性戀這個身份而需被受到扼殺與侮辱,既然亦因此不值得被愛與尊重,似乎這些理由或需要或許比我那沒有價值的生命來得還要重要,至少起碼它能使我暫時忘卻生活上因這個身份所產生出來的污衊、苦痛與罪咎感,還能在那怱怱的一殺之間感受到被愛與重視,及可擁有一刻情感上的依靠與連繫,雖然就如花火般短暫一瞬即逝但卻燦爛而絢麗,美得一不小心用手觸碰了,然後弄得滿身傷痕,卻還得刻意的擠出強忍著眼淚的會心微笑,直至一刻任人如何宰割的心都不懂得再痛。

當極限體驗的活動要繼續下去,用藥過量的經驗只會不斷的發生,之後亦曾經多次與死神擦身而過。試過在服用了搖頭丸後感到頭昏腦脹,在同志桑拿及不同的性伴侶家中服用了過量的安非他命,感到呼吸困難又差點死去。雖然面對了垂死的種種,可是都無法竭制我對物質一而再再而三的使用,因為這已變成了唯一支撐我繼續走那痛苦的路的安慰劑,否則我己不懂得如何以同性戀這個身份,在這個被受異性戀主導及壓迫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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