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者文集
2.1 後現代主義。敘事治療

接著的這一部會首先簡單的介紹一下後現代主義如何影響著我的思想,再進一步拆解社會結構對我產生的意義。我將會由家庭及成長背景開始敘述,然後到何時開始為意自己的目光投內男性及男性身體、怎樣得知有關「基」的概念、如何及怎樣去探索這個身份、因這個身份而需要去面對的事、到了何時才在校內教育中獲得這方面有關的知識、權力如何影響著我探索這個身份的方法及途徑、及由對這個身份不以為然到有所避忌,假如這一切都能變得更加開明及多元,我要走的路又會否同樣?

生存在世,作為一個會思考的物種,每個人都應有合乎自己想法的「人性觀」,去解答什麼是人生?人為什麼活著?人應該怎樣活著?這一系列可能會動搖自己繼續生存下去的問題。人性觀的建構而成是受著家庭背景、人生遭遇、年代交替、宗教信仰、哲學主義或傳統民族思想等所影響,所以任何一個獨立個體接收及理解的都不盡相同。因此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對世界存在著不同的見解與闡釋,正所謂每個人心入面都有自己的一把尺。但是不是每個人都清楚知道自己心入面的那把「尺」是怎樣形成?要拆構每個生命故事當中如盤根錯節的來龍去脈,就得如福爾摩斯般那樣抽絲剝繭的去查探,而每一個已被遺忘的鎖碎小事,亦可能對這個「人性觀」的建構產生著巨大意義。

就正如我們可能只知道自己不想這樣,但又不知想怎樣,知道自己想怎樣,但又自覺無能力去改變這樣,是害怕改變還是不想改變,又可能只是暫時找不到方法去改變。當感到迷失、混亂或困惑的時侯,可以嘗試透過回顧過去的事情,解拆「人性觀」是如何構成。因為這些「人性觀」除了可引領自己走下去,亦同時可以是項在自己頸上的一把刀,由其是當受著社會規訓所控制而將規範內化,再演變成自我人性觀並產生捆綁作用(自身行為的監視者),思想就是身體的牢獄(The Soul is the Prison of the Body),對於主流社會不相符的,或許會產生內化的自我污衊。但當認知了權力的推拉脈絡(Taylor, 2016),人如何受到社會文化及人與人之間的互維影響,便會明白及發現責任並不只在於個人。然後透過重新編寫(重構)那被問題充斥的生命故事,或許就有機會可以走出混亂及困惑的狀態。

後現代主義

在字裡行間也許會留意得到,在之前經常都會提及有關「每個人對世界的禪釋與理解都會有所不同」、「世界是人用文字建構出來」及「這個世界不存在絕對的真理」等概念。可能你會認為「冰毒已經溶咗我個腦」導致我胡言亂語,某程度上可能是真的,否則我何苦要花這些閒情逸致去完成這本關於「三重邊緣化」的故事,倒不如繼續「沉淪」,繼續在「嗨返天」好了。但以上所提及的,其實都是來自「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中的概念,在對這個主義有了皮毛的認知後,心中所產生的疑問是到底是吸毒會溶左人個腦,還是不思進取?難道真的可以一本通書睇到老?

在 2013 的夏天,我於輔導學課程選修了一科關於「敘事治療」的科目,在選科的時候也不知道這一科是「乜東東」來的,而後來則十分興幸自己選修了這很符合自己價值觀的學科。令作為一個無神論者的我茅塞頓開,得到了真正的解脫及救贖,讓我明白到同一條路縱使風景同樣,沿途風光明媚充滿了五花八門的事物,但因每個人都是獨特的,所以能吸引我們使我們留意到的亦會有所不同,根本並不需要為所謂的規範,強逼自己把眼光停留在不喜歡的事物上,然後背負上可能不屬於自己的責任。

敘事治療是建基於後現代思潮,何為後現代思潮? 就得由人類如何認識世界開始說起,人類認識世界分為三個時期,在十七世紀以前,人類認為世界是由上帝所創造。到了文藝復興之後到七十年代,是「現代主義」(Modernism)台頭,人類不再認為上帝是世界的主宰,而相信客觀法則主宰世界,人類是可以通過推理發展這些法則,從而最終可以控制世界;推理的過程要遵循一套客觀和嚴格的科學程序;聲稱這是認識和理解世界的唯一方式。現代所意謂的是經濟、政治、社會與文化等層面的變遷,也就是發生在工業化及資本主義發展等「現代化」(modernization)過程中的改變 - 例如工業化、世俗化(secularization,宗教影響力的消褪)、商品化(commodification)、都市化(urbanization)、科層化(bureaucratization)及理性化(rationalization)等共同構成現代世界的過程(Crossley, 2004)。

後現代,顧名思義,所指涉的是現在之後的歷史階段,後現代社會中最大的特徵莫過於諸如電腦、媒體、網絡等高科技的擴散,這些日新月異的科技改變,不但創造了溝通及知識型式、內容上的新面貌,更形成了社會與經濟結構的必然變化。收到後現代社會及文化脈絡改變的影響,自然而然地,人們對時間與空間有了新的覺知,其經驗及對文化的體悟也有所不同以往(Crossley, 2004)。「後現代主義」

是出現於七十年代之後,一個反對以科學及實證主義模式去理解何謂「現實」的思想典範,即世上並不存在永恆的真理,追求永恆真理並強加於人類社會,是對個人自由的壓抑;而「不客觀」的語言在現實的建構中,扮演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因為語言的意義是不確定的,語言不是中性工具,是文化的產品,帶有價值取向,影響人對事物的態度,每當我說話的時候,就揭示一個現實,每當我們以言語表達時,就把言語所產生的區別予以正當化(Freedman & Combs, 2013);及指出權力透過對語言的控制,製造現實和真理,從而限制人們認識世界的方式。「後現代主義」接受生活中的不確定,因為社會正受著一日千里的考驗,不同出處或真或假的「訊息」,或受到大眾傳媒的「演繹性報導」的影響,而生活本質就包括了「不同」和「多樣」、「變化」與「衝突」。

現實是由社會建構出來的、經由人類以語言構成的、籍著敍事組成並得以維持的、及並沒有絕對的真理 (Freedman & Combs, 2013) 。社會結構主義 (Social Constructionism)被這些學者(包括 Michel Foucault、Jacques Derrida、Jean Francois Lyotard 與 Jacques Lacan 等)主張個人與自我是涵蓋在語言之中的,並且是在規訓形式及權力的社會與歷史關係中構成;因此,後現代主義的任務就是去「解構」語言結構及社會 - 歷史敘事,如此一來我們才能真正了解知識的基礎是什麼。知識並不是有邏輯與理性所決定(這應該是現代主義學者所主張的),相反地,語言的交纏與轉變才是知識的決定因素 - 雖然我們可能相信自己是語言的主宰,但是語言掌控了我們的說法更為人所接受(Crossley, 2004)。語言告訴我們該去如何看世界,也告訴我看到的是什麼。語言的「邏輯」使我們對社會環境的認識描述產生符合邏輯的氣氛,而我們已經社會化到把「邏輯」和「現實」混淆在一起了。

什麼是敘事治療?

敘事治療學派是 1990 年代才在澳洲冒起的新興治療學派,始創人是米高維 (Micheal White)及大衛艾斯頓(David Epston)。米高維和大衛艾斯頓的治療貢獻,在於把心理治療又提升到社會政治文化和語言結構的認知層面。米高維的人觀及世界觀很大程度受到法國後結構主義學者傅柯所影響。米高維的治療概念和治療目標是異軍突起的,他的治療目標不在於個人或者家庭脈絡,他連根拔起反詰「問題」本身的語言建構了問題,人活在「問題」的牢籠中才是問題,他亦可以把人的存在推闊推高,縱向至於人生歷史脈絡,橫向至社會文化的論述脈絡,協助人重述一個豐厚(thick)自由的人生故事,是敘事治療派的治療目標(霍玉蓮,2013)。

敘事治療是一套尊重的、非責備的輔導手法,使當事人成為自己生命的專家 (Morgan, 2000)。輔導員的角色只是協助當事人去發掘生活中的可能性、從被問題足斥的故事中解構負面的身份、重寫新的生命故事及以生命影響生命的意義。從而能滿足於當事人自己預期的結果,卻並不是給予可供替代的選擇去滿足社會的期望。敘事治療質疑所謂的專家診斷,更強烈反對因診斷而產生的標籤效應。因為這個做法只會強化「專家」繼續以病徵作為診斷的標準。

懷持指出敘事治療提供多個選擇給輔導員去參與協助當事人打開那些被受支配的身份(身份的困惑)及生活中被問題所充斥的故事。有助於協助當事人自我拆析與故事有所連繫而帶來的負面身份,使他們意識到身份能有著不同演繹的可能性,從而提供一些可行的選擇去改寫故事(White, 2011)。就如我經常說的,人生是由無數的「巧合」「偶然」而組合而成,也即是說我們的故事是由支離破碎的片斷所寫成的,我們每天都會遇到不同的人和事,有些是刻骨銘心的,有些看似輕描淡寫的卻很容易便給忘記,但這一切大大小小的事都有可能影響著我們的成長、想法及對世界的禪釋。但是要在符合自己的利益與價值觀之下,接收事件的時候亦存在著取向。

敘事治療的精髓是把問題從當事人身上分開,就是指問題就是問題,人卻不是問題(Problem is the problem, person is not the problem.)。從而把問題外化、條件化、局部化、擬人化等,籍以對抗問題內化、深化、認同化及個人化所造成的困局,把問題於個人中抽離,並不等於把責任都要外化,其實強調甚至增加問題與個人之間的距離,並不等同於把所有問題通通都看成是別人及社會的錯,以致個人不須付上任何努力,改變刻下狀況,而只是標誌著人與問題的關係及其論說,往往是複雜多變,且滲透著權力互動和比拼(黃昌榮, 2008)。

同時人是有很多專長、技能、信念、價值及能力去幫助自己改變與問題之間的關係(Morgan, 2000)。把問題外在化可以在主流的社會價值以外,發掘問題對自己真正的意義,不要把所謂的「邏輯」將自己困在單一的道路上,為不合乎社會規範的事件把自己孤立起來、並開始責備自己,因為除了這些身份以外,我們擁有的是更多不同的身份,對自己、社會及不同人亦有獨一無二的意義,而每個人的故事都是複雜的,所以並不能一概而論。不如先從過去的事件中認清自己的價值取向,明白當中的隱喻及此時此刻的想法,再經過選擇取捨,去制定合乎自己價值取向的道路。

縱然我們無能力去控制「命運」,可是我們或有能力從改寫中得到解脫或釋放,當我們如果知道主流社會價值如何影響我們選取代表自己的故事;如果明白故事線上的故事並不能涵蓋我們的人生;如果發現故事線以外有更多更豐富的故事;如果不願意繼續講述那些自己不喜歡的生命線;又或如果不甘心為於做那些了無意義、徒然的事,甚至如果不想為被問題充斥的人生主題繼續付上沉重的代價(列小慧,2011)。透過「重寫新的生命故事」,輔導員或許可以從當事人過去的經驗中協助他們重新結構被問題所充斥的故事。通過回憶、分享,以及個人選擇,重新發現問題以外的故事和敍事脈絡,以致探索重寫生命故事的方向。重塑敍事空間的目的,不僅僅在於讓當事人重獲詮釋事件和故事的權力,也在於重建人與問題之間的關係,並將個人在過程中,重拾盼望和自由(黃昌榮, 2008)。

我們對故事和對生命所賦予的意義全都受制於自己身處的環境脈絡及重視的價值取向。你和我都無法逃避主流社會價值對我們的影響,甚至鉗制,我們只有追求與「主流社會價值」吻合的故事、內容和情節,否則,這些故事會變成無意義和徒然的,甚至是充滿著問題。若將連串無意義、徒然及充滿問題的故事,就形成了一個「被問題充斥」(Problem-saturated)的人生主題,支配著我們生活和未來(列小慧, 2011)。在大部份情況下我是認同以上的陳述,可是對於我來說並不是只一味追求與「主流社會價值」吻合的故事、內容和情節便能擺脫「被問題充斥」的生命。更重要的是我們要明白每個人都是有能力與有必要去對抗「主流社會價值」爭取應有的權益,由其是當我們感受到社會不公平及被嚴重去權的時候。而勉強自己去迎合主流社會只會把自己再次推向迷失,陷入萬劫不復永不超生的輪迴當中。所以可以做到的是回顧自己的人生,明白社會價值對自己的影響及意義,衡量事件對自己的「利益與代價」後,為自身問題與主流社會價值作出平衡,尋找合乎自己意願及期望的生活。在多元主義(Pluralism)之下,只有自己才能為「被問題充斥」的生命下定義。


參考資料:

Abels, P. & Abels, S. (2001) Understanding Narrative Therapy: A Guidebook for the Social Worker, Spinger Publishing Company, New York.

Bekerman, Z. & Tatar, M. (2005) Overcoming modern-postmodern dichotomies: some possible benefits for the counselling profession, British Journal of Guidance & Counselling Vol. 33, No. 3, August 2005.

McLeod, J. (2003) Introduction to Counselling (3rd Edition), Open University Press, Buckingham.

Payne, M. (2006) Narrative Therapy: an introduction for counsellors, SAGE, London.

Wan Crossley, M. L. (2004) Introducing Narrative Psychology. Taiwan: Waterstone.

White, M. (2007) Maps of Narrative Practice, Norton, New York.

White, M (2011) Narrative Practice: Continuing the Conversations, Norton, New York.

Taylor, D (2016) Michel Foucault Key Concepts, Routledge, New York.

吉兒。佛瑞德門(Hill Freedman) & 金恩。康姆斯(Gene Combs),易之新譯 : <敘事治療:解構並重寫生命的故事,第二十版> (台灣: 張老師文化,2013)。

列小慧:<21 吋是一個合適的 size:敘事治療於精神康復的應用,第一版 >(香港:香港神託會,2008)。

列小慧:<死去活來:生命的再思,第一版 >(香港:策馬文創有限公司,2011)。黃昌榮:<黃序: 重塑敘事的空間>,載於列小慧: <21 吋是一個合適的 size:敘事治療於精神康復的應用,第一版 >(香港: 香港神託會,2008),頁 xiv-xv。

霍玉蓮:<婚姻與家庭治療:理論與實務藍圖,第二版 >(香港:突破有限公司,2013)。

➢ 下一篇《2.2 不求回報的愛。流放》
© Copyright POC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