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者文集
2.3 流放。在繨隙中探索 (一)

「我們的天父、願祢的名受顯揚、願你的國來臨;願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求你今天賞給我們日用的食糧;求你寬恕我們的罪………我就讀了總共 12 年由天主教辦學團體所開設的學校,除了在那次徘徊於死亡邊緣時,有很虔誠地唸誦這副天主經外,於小學早會亦需要每天「唸口簧」的背誦。與此同時,學校還硬性規定所有學生都必需修讀聖經課,講述一些當中故事及所帶出的做人道理,「神愛世人」、「要學懂謙卑」、「要憐憫他人」、「愛人如己」、「不可偷盜」及「不可誣捏人」等,雖然我並沒有宗教「信仰」,但這些「信念」不可至疑地使我學懂了尊重他人,令當時入世未深的我,天真爛漫得以為世間真的是充滿了愛和憐憫。

但當慢慢覺察到自己的性傾向有點兒與別不同,作為那個弱勢社群的一份子,便親身體驗到這個殘酷的現實。那本滿載真理的故事書,會被人詮釋成猶如令人戰慄的格林童話,某些可怕的橋段與情節被演釋得使人不寒而慄,更巧立名目籍神名義將之成為管治世人的工具。而所謂愛和憐憫都是有所限制的,一切只講求盲目順從,當事情與書中所記載的可能有所差異或違背,本來滿口仁義道德的牧羊人們,便會立即扯下他們那偽善的面具,露出狼人真面目及本性,然後「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使得無辜的信徒們為了維護信仰,逼不得已把什麼的信念都要拋之腦後,裝備自己成為政治場上那醜陋的說書人,心甘情願地扮演那信仰霸權下的奴隸。

耶穌四處為人治病,叫瞎子看見、聾子聽見或瘸腿的復完能走路,可惜某些宗教及道德團體卻籍著愛滋病於美國加洲男男性接觸社群首先給發現,便順勢將之演釋為「上帝報復」於「性異常者」(UNAIDS, 2018),並於 1983 年開始將愛滋病當作政治武器,使得傳媒於頭幾年將其報導為「同性戀瘟疫」,引發滿載仇恨似是而非的道德審批去攻擊弱勢社群 (Berridge, 1992﹔Mottier, 2008)。除了在愛滋病感染議題上對性小眾上落井下石,使人感到傷心、絕望及難過以外,更重要的是令到大眾誤以為異性性接觸並不會感染到愛滋病,使得無知與偏見成為關鍵的原因令到預防措施被拖延,低估了這場環球疫症(UNAIDS, 2018)。

可是跟據文獻所記載,極其諷刺的是,愛滋病感染源頭是來自非洲,相信是經由野生動物肉類賣買(Bushmeat trade),透過與靈長目動物的血液接觸,從黑猩猩及烏黑白眉猴身上的猿猴免疫缺乏病毒(SIV)跨種感染進化而來(Hahn, 2005),再經由異性性接觸散播(UNAIDS, 2008),長途運輸、流動就業、旅行觀光和其他形式的現代人口遷移亦加速了愛滋病病毒的傳播(Mottier, 2008)。

可悲的是,過了三十多年,時至現在,不思進取的盟盟們於台灣婚姻平權議決案中,不但引發了愛家公投,財大氣粗的他們更使用同樣「揦鮓」的招數,大花金錢拍攝網絡微電影(蘋果日報, 2018),繼續利用公眾對愛滋病的恐懼,作為肆意散播仇恨的工具。那段以煽情手法拍攝而成的短片,用畫面、情節及橋段的處理,緹造出大量似是而非的訊息,刻意將愛滋病與死亡、及愛滋病與男男性接觸社群劃上等號,使得「同性戀瘟疫」及「死亡金字塔」的意念再次萌生,令人誤以為一旦病發便是等死,及「拗直」就不會受到感染,從而使到異性性接觸社群,再一次低估了自己的感染風險,多年來防疫及去污名化工作的努力,更因此付諸流水。難道這樣不良的動機,就是十戒當中提及「不可誣捏人」應有的態度?耶穌救人於病患,盟盟們卻籍著上帝的名字,以病患作為政治武器陷弱勢社群於不義,以不盡不實的方式造成他人受害,難道這就是標榜道德的團體的所謂「道德」?

當綜合性教育是關係於基本人權及知情權,當婚姻平權包括的還有背後所附帶的福利,難道這樣把權益及其衍生出的利益用信仰霸權給予剝奪,就是所謂的「不可偷盜」?當宗教團體用逆向歧視作為理據去反對反性傾向歧視立法,這不就是首先承認歧視的真實存在?沒有歧視那怎樣會生成逆向歧視?原來所謂「愛人如己」及「要憐憫他人」指的就是我可以合理化地去歧視他人,卻反之不亦然?更甚的是,當信眾要求社會要尊重及賦予他們保有或採奉自擇宗教或信仰自由的同時,辦學團體卻以積存的權力,強制學生修讀聖經及唸頌經文,難道這樣就是他們所演繹的「信仰自由」?從這種種事跡看來,似乎神最沒有使人學懂的就是「謙卑」,更把自己的信仰凌駕於一切,使用雙重標準逼令全世界都必須以教會所認何的方式生活。不明所以的我因此虔誠的向天父禱告:「全能的主噢,我那慈愛的天父,為了讓我走出困惑與不安,你可否給予我澄明的旨引?當因時制宜,事情與所敍述的有所出入時,到底是信仰還是信念比較重要?」

雖然單從愛家三公投的結果看來,表面上盟盟們是贏了場勝仗,可是欲蓋彌彰,他們的本性就因此曝露於人前,為求達到目的就會不擇手段,用盡方法去攻擊弱勢社群。承接心靈的創傷,產生安慰人心、安定社會的力量,原是宗教團體最重要的功能,但此刻的教會,卻成了踐踏弱勢、將人逼上絕路的高牆(喬瑟芬, 2018)。使得同志們猶如置身於大屠殺現場,窮凶極惡的他們把論述鑄造成一把堅不可摧鋒利無比的聖劍,是無情的、是毫不猶豫的、是手起刀落的,追殺著這群被制度所流放,無辜的孩子。

禁忌的愛情需承受著眾人任意的謾罵,那些指摘一刀一刀無情地狠狠的刺穿了我們的心,使人痛彻心扉。血汩汩的流下染遍整個教堂,鬼泣神嚎的哀鳴夾雜著沉厚的鐘聲、碎碎唸的祈禱聲、及高亢急速的詩歌聲,在那被花窗玻璃所包圍的聖殿中迴響著,好不毛骨悚然。可是他們還是瞪著那猙獰的雙目,牽牽嘴角,露出不悅的奸笑,彷彿連我們的痛、我們的哀鳴、我們的哽咽、流淚、喘息、呼吸、怎或至我們的存在,通通都是不可寬恕的罪名。

疲於奔命的我們,最後在那巨大的十字架的陰影下不支倒地,可是那些貓哭老鼠的牧羊人,依舊地用他們所認為的愛去揶揄及挖苦著我們(基督日報, 2019),把鹽一舀一舀的撤在那已血肉模糊的傷口上,還堅稱這才是唯一有效的「治療」方法,橫蠻得強要不何自擇的性傾向,去遷就可以透過文字闡釋而改變的制度,使得有苦無路訴的同志們因此受盡冤屈,嚥下海量般的眼淚,獨自瑟縮一角苦苦哀鳴。

就似是縱使看見我們奄奄一息,伸出的卻不是「援手」,而是他們那沾滿鮮血的雙手,然後使盡九牛二虎之力,緊緊的掐著我們的頸項,就算是苦苦哀求也絕不手軟,歇斯底里地掙扎更不會輕饒,務求不單止是要將我們置諸死地,更重要的是要使得那最後的一口氣,連同卡在喉嚨深深處的冤屈,都不能吐出來,死不暝目方能安心。面對著這些無情的冷嘲熱諷,使我感覺到我再不是我,我只是個被批評得體無完皮膚的個體,被烈日乾煎、被漩渦吞噬、被強風侵蝕,最後散落在那根本不存在的國度裡,據說它的名字叫做天堂、地獄、或是主的懷抱……直至永遠,呀門。」忽然心裡頭哼著這樣的一闋歌,鼻頭一酸,然後淚便不由自主的隨隨落下-

無需惶恐 你在受驚中淌淚 別怕
愛本是無罪請關上窗 寄望夢想於今後
讓我再握著你手無須逃走 世俗目光雖荒謬
為你 我甘願承受願某地方 不需將愛傷害 抹殺內心的色彩
願某日子 不需苦痛忍耐 將禁色盡染在夢魂外……

一首 80 年代的歌曲,為何時至現在,還能依然打動我心?到底宗教及所謂道德團體對同志們的壓迫,那道荒謬的高牆,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拆卸?由學會感恩到因受到那些團體的壓迫,而自覺含冤受屈,或許是略帶怨恨的情緒,埋藏在我心裏頭的鬱結,大概要由初中開始說起。學業成績平平的我,被派到位於油塘的某一間具宗教背景的男校,對於我來說簡直是天大恩賜。最討厭上體育課,卻最愛課前那更衣環節,一群雄糾糾熱血的年青身軀,赤裸裸的袒露眼前,目不霞給,淡淡的汗水味充斥著整個空間,使人感到沉實溫暖,還時不時會上演一幕又一幕「把同學爬光」的捉弄戲,看得我不亦樂乎。

縱使屬於我的性別氣質偏向陰柔,可是並沒有因此遭受欺凌,難免的只有閒來一些略帶取笑的綽號而已,同學們對這位「男校女生」總愛護有加,與男同學於大街明目張膽,十指緊扣亦覺等閒,視旁人目光為無物。可是歡樂的日子,總會帶點唏噓,一個情竇初開的男同性戀者,於缺乏認知及支援下,又應該要怎去處理及演繹自己的情感?似乎這方面比我的陰柔,更使我對自己的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產生了點混亂。

於中二那年,我被一位同班的張姓男同學所吸引,他並不算是高大俊俏,但我的注意力總會落在他身上,猶如少女漫畫的常見橋段,每逢小息或是午飯後,都會羞澀的站在球場邊看他打籃球,飲他的「口水尾」,幻想是間接接吻。不知怎地,他亦很愛護我,時不時都會為我出頭。而最使我刻骨銘心的,就是那年寒冷的冬天,於操場等候早會時,風呼呼的吹,寒風刺骨,我便躲進了他那淺灰色毛衣內,緊緊的擁著他,把面伏在他的胸膛,閉上兩眼,感受著他的一呼一吸、他身上獨有的氣味、及所散發的微溫。那點點甜蜜溫暖把我的心都要融化,就似是一杯熱綿花糖可可飲,甜漏滿瀉溫暖全身。多麼的多麼的渴望時間能就此停留,這個場景、這種感覺、與這個人。可惜事與願違,時光總得流逝,能籍以回味的就只有腦海中的那段記憶,縱使到了現在回想起來,都能使人會心微笑,嘴角一絲甜。

縱然已有了與同性之間的性經驗,但戀愛又似乎是另一回事,而令我感到混亂的是,並不懂得應要怎樣去處理及演繹這份愛慕之情,是充滿疑惑的,是忐忑不安的。兩個男孩子之間那種思念、那種心如鹿撞的感覺是愛情嗎?我又應否/可否越過那條被視為「禁忌」的界線?雖然我的性別氣質偏向陰柔,卻從來未曾對於自己與生俱來的生理性別,感到極為不適,或於心理上無法認同。不愛亦不會作女性化打扮、不曾感到自己走進錯誤的身體、沒有討厭怎或至痛恨得要自虐男性性器官。

但就唯獨是這一次,這是我首次痛恨自己的生理性別,我在想,假如我是一個女生,不就能成就這段愛情嗎? 對於那時的我來說,這只能是個埋藏於心中,不能說的秘密,想說出來也欲訴無門。這個孤寂的單戀直男同學的故事,使得我不止一次獨個兒躲進被窩當中暗暗流淚,於徬徨的夜裡獨自躊躇,更成就了一個學會把情感好好匿藏的我,越是笑得快樂,即是代表越是失落,看破的都不被看破,只有這樣我才能感到安然。當然到了最後,這段曖昧的感情便不了了知,打從中學畢業後便跟他失去聯絡,試過四處打探他的消息,最後經由舊同學知道了他的面書帳號。看著螢光幕上的他,那成熟了不少的面孔,人面雖變,情懷卻依舊。可是最美的回憶,卻留下最深的遺憾,欠了的就是那句:「我…喜歡你!」

回想起來,就是這樣,我便知道自己不單單是性傾向(Sexual orientation)中的性行為取向 (Sexually Attracted to)是男性,於性傾向(Sexual orientation)中的浪漫情感(Romantically Attracted to)同樣是男性。但別以為我自小就對「性及性別」有很深切的了解,於前文及這篇所提及到的一些相關概念,即是生理性別(Biological Sex)、性別氣質(Gender Expression)、性傾向(Sexual orientation)、及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都是在我於那間社區健康組織工作時,參與一個由跨性別資源中心所舉辦的講座,認識了性別薑餅人後,才對這一個部份的自己有更深切的認識,並因此開始嘗試去接納這樣的自己。

從前的我會誤以為一個陰柔的男孩子,就等同於「性別認同障礙」,滿腦子都盡是不安與疑惑。但當對這方面有了認識,才知道性別氣質是可以有著不同的演繹,與性別認同障礙亦無必然關係。可是令人髮指的是盟盟們卻把這套論述誣捏為「同志教育」,荒謬得要把它於國民教育中移除,而最令人發笑的是,如果以我認識了才能確定自己不是「性別認同障礙」為例,到底認識「同志教育」會「養成」同志,還是因不了解,胡里胡塗才會被變成同志? 而香港作為一個國際化大都會,就如上一篇所提及,於這方面更被那些以權謀私的團體所拖垮,令到「性及性別」作為個人成長中不可或卻的一部分,現在卻成了福爾摩斯的懸疑案,要毫無頭緒地靠自己到處尋找蛛絲馬跡。

參考資料:

蘋果日報(2018):<【王雪紅公益基金 9 億挹注傳教】每年邀請反同宗教組織來台 立委:無 法 可 管 應 修 法 補 漏 洞 > , 2019 年 1 月 12 日 , 取 自 : https://tw.appledaily.com/headline/daily/20181120/38184243/?utm_source=facebook&utm_mediu m=social&utm_campaign=twad_article_share&utm_content=share_link

喬瑟芬 (2018): <動員力驚人的台灣反同教會,與中美的千絲萬縷關係>,2018 年 12 月 19 日,取自: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81130-opinion-taiwan-referendum-marriage-equality-us-china-factor/?utm_medium=copy

基督日報 (2018): <台灣愛家三公通過 牧者籲以愛挽回同性戀者>,2019 年 1 月 28 日,取自:https://chinese.gospelherald.com/articles/27411/20181127/台灣愛家三公通過-牧者籲以愛挽回同性戀者.htm

Berridge, V. (1992): AIDS, the Media and Health Policy. Social Aspects of AIDS : AIDS: Rights,

Risk and Reason : Rights, Risk and Reason (pp. 13-27). Washington, DC: Taylor & Francis.

UNAIDS (2008): The beginning of the AIDS epidemic and the United Nations response, 1981.

UNAIDS: The First Ten Years (pp. 7-26). Switzerland: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Hahn, H. B. (2005) Tracing the Origin of the AIDS Pandemic: The PRN Notebook Volume 10, Number 3, 2005(9)

Mottier, V (2008). Before sexuality. Sexuality –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pp. 19-23).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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