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者文集
2.4 流放。在繨隙中探索 (二)

在香港,因受到殖民統治所影響,男男同性性行為曾被刑事化,而經歷了長達 126 年後,最終於 1991 年正式落幕(LGBTQ, 2017)。隨之以來的是粉紅經濟起飛的年代,從前需要偷雞摸狗來進行的事兒,都因而變得明目張膽磊落光明。專門招待同志的酒吧及桑拿相繼開幕,以同志為主題的華語及鄰近地區的影視娛樂亦嶄露頭角,流沙幻愛(1995)、美少年之戀(1998)、藍宇(2001)、孽子(2003)、大佬愛美麗(2004)、17 歲的天空(2004)、彩虹老人院(2005)、盛夏光年(2006)等等。加上新媒體(New Media)世代的來臨,不但令到文化互通,輕而易舉就能獲得其他地區的相關資訊,當然還包括色情資訊,更提供了一個隱蔽私密的空間,成就更快捷及便利的交友模式,不斷的衝擊、拆毀、重構了我們的社會關係和世界(邵家臻, 2017)。而作為成長於這個新舊交匯點的第一個世代,被流放於建制以外的邊緣,活在依然被受異性戀主宰及排斥的空間當中,於社會體系上沒有正式及明確的參考指引,同時亦嚴重缺乏社區或校內支援。到底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又應當什去演繹這麼一個似是而非又帶點尷尬的身份?實在是令人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又無所適從。

隨著那段流沙幻愛無疾而終,中三那年,便開始著手於在繨隙中探索,與這個身份相關的蛛絲馬跡。那時的香港,某些或許時至現在,沒有專為同志而設的社區中心、沒有為同志提供活動的社區計劃、沒有為因性傾向離家青年而設的中途宿舍、沒有同志輔導熱線、亦沒有同志地區(Gay District)、當然學校內更加沒有可能存在性小眾學會 (Gay Association)諸以似類的東西。這些可以讓我以正式途徑尋找及探索,與自己「性及性別」相關資訊的方法都一概欠奉。萬幸的是,沒有給老師或社工轉介到「拗直治療」已經可算是「柯彌揭諦」。

互聯網這個虛疑空間,就因此締造了一個安全既私密的途徑,好讓我可以從中獲得相關的資訊,去尋找及探索自己這個身份,及於這裡暫時做回自己。打開家中的電腦,以網路瀏覽器鍵入搜索引擎的網址,那時慣常用的是香港雅虎,再輸入相關關聯詞,一切想要的資料都會一目了然。這裡有著不同的禮儀及獨特的文化,最重要的是無遠弗屆,及全部都屬即時性的。那截然不同的模式,一下子就把傳統的規範給癲覆了,殺舊有思想一個措手不及,卻成就了我們這群於資訊科技下成長的新世代。

對於那些即時的訊息,我們已經繁忙得應接不暇,所以並沒有閒情逸致透過小報徵友,懶得咬文嚼字的去寫封書信,及夾附一張故作姿態的影樓個人照。即使我有如此真誠,恐怕亦會糟對方嫌棄浪費他的精神及時間,等待多一分鐘也嫌多,沒有得到回覆的數小時,經已是天荒地老,還可引來萬般揣測,即食文化亦隨之崛起。開初的時候,都總會憧憬著一段苦澀愛情的來臨,透過留言版(GayHK.com 的 Toilet wall)、交友網站(Friendster、Fridae、Yahoo 友緣人)或是一些網路遊戲,便可獲得對方的即時通訊軟件帳號(ICQ 或 MSN)作進一步交談,然後都會交換照片,可以是面照、性器官照、甚或是裸照,更直接了當的便是開眼仔(Web Cam),看看對方的盧山真面目,更要即興的就來場網路性愛(Cyber sex/Cam sex)好了。

當然這些都是循序漸進,開初的時侯還是頗有矜持的,看看對方的照片,談到適當時機互合心意才相約出來見過面。就是這樣,於中四那年便交了第一個男朋友吳先生,比我年長 3 歲,180 公分的高個子男生,不知道是否為了追尋對初戀的那份失落,只此之後,對這樣高度的男生都情有獨鍾,眼光總會不知不覺間投向他們身上,這樣的高度亦為我帶來了必然的安全感。可是那時的我並不是他的唯一,而是不知是他的第 16 還是第 17 號愛人了。

情埸初哥遇上花花公子,當然並沒有什麼的好結果,不過到底什麼是好結果﹖似乎同志這條路跟本就不存在著以後或是將來。愛在當下,簡簡單單的享受著那愛戀的化學反應,剎那的感覺似乎比沉重的承諾來得重要。籍著對方的體溫來感受著自己,數著他的心跳聲來意會我的存在。一切就始於刹那,亦止於刹那,刹那的那一刻就是永恆,逝去了的時光亦因此不復存在。當我們貪婪得想要跨過去,來一個延續,心就會不以為然地隱隱作痛,然後那種痛便會使我迷失了自己,猶如失重於浩瀚的宇宙當中,再也找不到據點。在那歷久常新變幻莫測的銀河裡,幻化成渺小的星塵,開始了自我放遂的旅程,「結果」在綺麗纏綿過後,都只會在漆黑中消失得無影無縱。

兒戲的初戀轉眼即逝,不到兩三個月便宣布告吹。但我還是要感謝他,為我同志這一個身份揭開了五光十色,何其璀璨奪目的一頁。就是因為他便養成了到酒吧「蒲」的習慣。而我第一間到過的酒吧便是 Why Not?,之後還有 Lab、Space、Search、Research等等,走過了暗街窄行,蒲腳們合則來不合則去,從來都不需要預早通知,幾經波折最後凝聚了第一班很要好,又帶點瘋狂的同志朋友。可是韶光荏苒,快樂的年華依稀停頓在那已經逝去了的歲月,人物依舊可是情懷已不再。在訴說那接近 20 年前的故事,心裡頭都總無奈地帶點失落,卻又回味著當時的年少輕狂。我曾妄想得以為友情是可以敵過歲月的洗禮,但原來我們之間的距離,心中的連繫早已經被時光拉斷,現在偶然再碰見,就只能靦腆的說一句:「你…好嗎?」,然後再也找不到話題。但撫心自問,蒲腳們的法則不本就是合則來不合則去嗎?

九十年代中,Why Not?曾經是基佬界最紅的蒲場,那裡像一個保護罩,使人感到安全、安心。這個保護罩坐落在銅鑼灣某商業大廈的十二樓,因此 Why Not?這個名字,早在朋友中消失,大家都叫這兒做「十二樓」,像一個秘密基地似的(葉志偉, 2004)。為了要寫好這章節的關係,事隔 10 多年,我又重讀了一遍葉志偉所著的蒲精系列,希望從中能勾起我的絲絲回憶,始料不及的是百般滋味湧上心頭,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人老了、經歷多了、思考複雜了,所闡釋到的又有層次上的不同,從前只覺這是一本滿載歡樂的小說,現在又感覺到字裡行間總帶點莫名的唏噓與失落。

關於回憶,我們總得一套自我感覺良好的演繹方法,去使自己能從被問題充斥的故事線中得到解脫。因此就如書中所提及,35 歲是時候寫本回憶錄,好得去清算清算前塵往事,再抖擻一下精神,以便從新出發。屬於我的蒲精系列,不如就由葉志偉那「卷一。不能」的第 136 頁,關於「彩虹戰隊」的那段描述,來個不太相關的小小延續 - 而經過「失踪」活動聯誼之後,狄波拉就繼續「訓導主任」的指揮工作,遂一估計他們年齡。「你二十一歲﹖」……「二十歲﹖…你似二十二喎!」……經過一輪手續,他們的年紀從左到右是二十、二十一、二十三、十九與十七歲(今年還要會考﹖……嘩!) (葉志偉, 2004)。

雖然我或許應該不是「彩虹戰隊」的其中一員,印象中並沒有這段記憶,但又應當是其中的一份子。是的,開始入圈正式出道去「蒲」的時侯,還不到 17 歲,翌年就要應付會考(現在不懂怎麼是「會考」的 17 歲們,請自行問問谷歌老師好了),穿得亂七八糟,不懂亦無需禮儀及規矩,年輕不應該就是本錢嗎﹖於平日苦悶的課堂裡,由第一堂昏睡到放學,心中牽掛著的就只有星期五或六深宵時的狂歡時刻。

那時又天真既傻的我,怎會想到自己會與藥愛扯上關係,縱然我的初戀情人有使用安非他命來減肥的習慣;更沒有想到感染者會成為我其中的一個身份,原來這些都是這麼遠那麼近,就懸於一線。雖然在藥愛文化圈內,有碰過從前的蒲腳,但亦是絕無僅有的。而大部分的親密蒲腳,以客觀的標準去作出批判,亦未有「淪落」到如此田地。因此我在想,是否我正在給予自己籍口去合理化所有事情,好讓自己能從中得到解脫,但這些所謂的籍口又並非無中生有。

16 歲出道,狂歡到 26 歲,到現在快將 36 歲,十年又十年,反性傾向歧視立法依然遙遙無期,落後於國際社會(國際特赦組織香港分會, 2016)。同志們仍然要活在信仰霸權的歧視與偏見之下,承受著他們的任意淺踏。港府對此事卻視而不見,充耳不聞,難道信主的非同志信徒才是人,非信仰者就要過著連過街老鼠都不如的生活? 就算是跟隨循序漸進的立法模式(Incrementalism),以「非立法方式」遏止性傾向歧視作為先行,時至現在,經已超過 20 年,跟據研究顯示亦已有超過半數的市民贊成立法(經緯線, 2019),那麼為何一句「鑑於立法禁止歧視少數性傾向人士一事具爭議性」便呃殺了可議論空間?難道不立法禁止歧視少數性傾向人士就沒有爭議性?

又或是身邊的同志朋友,與伴侶相愛 10 多年,最後收成正果,決定與同性伴侶共皆連理。可是這個期盼的終點,於自己長大的地方香港,卻不被法律所承認,使人患得患失。而 2018 年尾於立法會中,由陳志全議員所動議辯論,有關同志締結伴侶的政策研究,建制派一句「我認為一旦一夫一妻、一男一女的婚姻制度被打倒,應該會引起社會劇烈震動。」便把議案否決(經緯線, 2019)。但從來有誰說過要把這個婚姻制度打倒,我們處於絕望中哀求的,只是期盼著於現有單一伴侶的制度下,在雙方都能明白婚姻條文及其背後所包含的意義的同時,將其涵義擴展至非血緣近親的同性伴侶,即是與異性伴侶所享有的權益看齊,沒有更多亦沒有減少,好讓我們的關係能得到同樣的保障。可是一個如此悲微的願望,就連研究的可能性都已被呃殺,難道要我們等到兩鬢斑白,都只能守著這份似有還無虛有名份的浪漫?

當這樣的事實放在眼前,使人感到何其的不安與沮喪,因此要問的不應該是為何我要作出這樣的一個選擇,而是為何社會要迫使我作出這樣的選擇才能活得安然。身為同志,要生活在這一個使人感到絕望的香港,就必先要學懂放下尊嚴,任由反同團體以冰水撥猛火燒,亦只能保持緘默,默默承受。要無藥自癒,就只得自欺欺人,閉上雙目,強迫自己去相信曙光即將來臨。可是還未能看化的我,憤怒於現實的殘酷,把自己囚禁於執迷的思緒當中,然後成為了一個孤芳自賞胡言亂語的藥愛者。而那些對社會還抱有希望的同志們,要逆水而游,掙扎求存還得堅毅,否則一下子便會變成隨波逐流,但這亦屬人之常情、為勢所迫好了。

同志們的現處好比耶穌受難,一旦察覺到自己的性傾向有所不同,那頂用荊棘編成的皇冠,就自自然然地被戴上,手中只有一根毫無殺傷力的蘆葦,作為保護自己的權仗。那些骨幹份子,以使人難堪的貶義詞吐在我們的臉上,拿那根蘆葦勒著我們的頸項,到差近斷氣才放手;到差近斷氣才放手,到嘲弄夠了,才很不情願地容許我們戴上自己原來的面具。在成長或是爭取權益的路上,就似是被押赴刑場,縱使已經走不動屢屢跌倒,還是要去背負那千頓重的十字架,踏破天涯,經歷過數十,甚或是上百個寒暑,使人身心俱疲。

最後到了刑場,那些人就把我們釘上十字架,用那冷酷的鐵鎚、燒紅的釘子,出盡九牛二虎之力,咚的一聲,每一下重擊,都是毫不留情的,又咚的一聲,刷破皮膚、穿過肋骨,沖破血脈,血流如注,直至把整跟釘都打進我們的心中,牢牢的掛在那十字架上,才願收手。當那巨大的十字架豎了起來,成千上萬顆被刺傷了的心,在烈風中搖曳,我們還只能仰起頭跟上帝說:「父阿,赦免他們,因為他們並不曉得自己正在做些什麼。」

回到那狂歡時刻的夢幻年代,拿起掛鐘,起勢的將時針隨著逆方向轉動,返到 16 歲那年,是某一個深夜的週末,滿面稚氣的我抑或是我們,推開 12 樓那度記不得是紅色還是黑色的門。裡面如星光般的射燈,隱約的維持著亮度,使得不盡漆黑的環境裡,還是能看得清人面。前面是依著窗邊而排列的紅色膠皮半圓卡坐,右手邊是酒吧檯,隔著後門的對面是打碟點歌處,然後就是一個小舞台,其餘的都是雙人台與黑色銀邊摺櫈,方便任意組合去招待不同規模的客戶群。

瀰漫著整間酒吧的香煙味隨即樸鼻而來,還傳來陣陣如泣如訴的歌聲,梁漢文的好朋友、劉若英的後來、辛曉琪的味道、許美靜的傾城等等,於落寞的夜裡都會被點唱數次,每個版本都總唱得悲絕淒涼,帶種說不出的落寞。狂妄的我們於酒吧裡,一個只屬於我們-同性戀孩子的空間內,再不需隱藏與修飾,可自由快活地高飛,猶如一堆色彩斑斕的蝴牒在翩翩起舞;或是一群被刺傷了的蠻牛橫衝直撞,到處撩起火頭與人「猜媒」、「 鬥酒」,透過那唏噓的歡笑聲,盡量掩蓋心裡頭的那度瘡疤,快活地沉淪。為的只是將所累積得來的壓抑,那存活於被受異性戀主宰的世界中的壓抑,進行任意釋放,從而尋找失落了的部份。一群被主流社會所流放的孩子,就這樣欣喜卻又失落地擠擁著,擁抱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態度,很熱鬧很溫暖地共同渡過,一個又一個不存在曙光的黑夜。就只在這裡才能使人意會到,點點星光正在閃爍,縱使白晝的光輝如何蠻橫,亦不能將之掩蓋。

可是任我如何的不捨,日光偏要到來,為了逃避紫外線的傷害及侵蝕。落魄的我,只好匿藏於網路空間當中,繼續迷戀那不會開花結果的關係,纏繞於那個令人感到十分厭倦的交友遊戲,循例的問答環節、交換相片、或許約出來見個面,但到頭來,不是首次見面後就沒下文,就是為了解決生理需要。漸漸地從社群文化中受到啓發,原來「性」是可用來當作釋放社會壓抑的工具,於是便把底線越拉越底,沉溺於當下對男性剛強銅體的追求。如是者,某一天遇到了某個他,香港是一個連「仆野」空間都欠奉的地方,因此那個「準波友」便相約了我到尖沙咀見面,然後一起前往某間同志桑拿去鬼混。

隨著「魚塘」漸漸式微,取而代之,就是同志桑拿崛起(江紹祺, 2014),這裡提供了一個更安全、舒適、私密的空間給男同志們聯誼,再不會引來便衣警察「放蛇」,或擔驚受怕會受到恐同人士的暴力對待。在這個安樂窩內,清一式都是自己人,這裡再沒有被界定的「不正常」,因為「小眾」已變成主宰這個空間的唯一存在體。我們可無需顧慮,走出社會的樊籬,脫下衣服,肉帛相見,回歸那一個原生的我,就如呱呱落地的嬰兒般,所令人意會到自我存在的,就只有一副身體。

「銀河是變幻莫測又歷久常新的,這裡作為我的開始,如有命的話亦可能是我的終點。」與那個「準波友」碰面後,他便帶我去到那間位於某商業大廈 5 字樓的同志桑拿,根據施魅力前輩於男男正傳中所描述,「這間某某桑拿,老中青三代都招乎……禮拜六、日有湯飲喎……再加十零蚊,食埋飯,好似老人院咁,仲有三間房比人唱卡啦OK。」(江紹祺, 2014)。就在這裡,一棵小星塵的自我放遂旅程就正式開始。

同志圈是一個很有排擠性的地方,男同志桑拿是有年齡和體形上歧視的(江紹祺, 2014),因此客戶群都各有定位,年輕、魁梧、熊族、銀髮族等等,去錯了與自己形象不符的處所,很可能會引致「吃閉門羹」或「坐冷板櫈」,而到了後來才知道這間桑拿的主要客戶群是銀髮同志。一隻還未到 18 歲的小鬼,來到一間主要招待銀髮同志的桑拿,當然會引起一輪騷動,對於首次光顧那樣的場所的我,感受著他們那勢不可擋的熱情及好客,實在是有點兒受寵若驚,因此在與那個「準波友」發生過關係後,到處獨自探索了一回,便「打渡回府」。

雖然第一次到桑拿歷奇,並沒有令我流連忘返,但卻總算是眼界大開,一個個赤條條的身體,合亦來不合則去的篩選模式,省卻了繁複的網路交友步驟,何其的瀟灑直接。後來經過互聯網的神力,找到了很多位於不同地區的同志桑拿,有銅鑼灣的 i-Man、佐敦的 5/F、旺角的 DOUBLE 或亞歷山大、尖沙咀的森林或 ABC 等等,逐一參觀過後,更是欲罷不能,我的單純就從此回不來了。更重要的是,年輕是有優惠的,有時只用付與自己年齡相同的入場費、某一個指定低價值、半價、甚或是全免,同志桑拿就自此成為了我的社區中心。

正如江紹祺教授所指出,同志圈是一個有排擠性的地方,為了迎合桑拿的標準、同志圈的標準、甚或是社會對一個男性性別氣質的標準,我便開始不斷地去扭曲自己,從最討厭上體育課,到自發到健身室作肌力訓練、帶氧運動及瑜珈,為求要由體形開始「滅甩」那娘娘腔的影子。久而久之,變得討厭自己的聲線、語氣、姿態動作、皮膚顏色、外貌,一切與性別成見(Gerder Stereotype)存在著差異的,都會使我感到十分討厭,然後在人前就得去演活那個根據標準所塑造出來的我,但這樣的我卻又被自己狠狠的鄙視著,進退兩難。

一副年輕的身體,就這樣習慣了以性作為探索自我身份認同的方式,於那個昏暗的環境下,從眼神接觸與迴避之間,去拉扯我們的距離;從有意無意的肉體碰撞,宣告一場又一場沒完沒了的拉鋸戰;從樸朔迷離的觸碰與被拒當中,時而欣喜時而尷尬得要落荒而逃;從被受霸王硬上弓的委屈之下,獨自躊躇忐忑不安;從人群亂戰的場景下,勾起那被封鎖了的慾望;從透過撫摸那些蒸濕了的身體,來獲得點點安慰;又或許是終日徏勞無功,使人倍感意興闌珊。

於一個個黑色的獨立板間房內,我們堅守、放底或是被放底那條安全線,內心的掙扎與剎那的快慰正在交戰,我們奮力對抗又在服從,要慾拒還迎還是奪門而出﹖一息間,我們不知為何互相撫摸,從對方的身體尋求溫暖和安慰,從每一下碰撞獲得歡愉和滿足,急速的呼吸聲喚醒了神經,流下的汗水也在交融,那個他就成為了此刻最愛的陌生人。在高潮過後,步出房門就各散東西,在漆黑中消失得無影無縱,而這記憶與片段亦會隨著花灑的水沖去。在這個隨心所欲的地方,我們沾沾自喜又自悲自憐,擁抱快樂也自覺失落,似是迷失卻能找得到自己。

我,一個於香港成長的 80 後男同志,被排擠於建制之外,須透過網路、酒吧、及桑拿這些空間,來自我探索與這個身份相關的蛛絲馬跡。直至到修讀碩士課程時,於必修科「輔導在社會及跨文化」(Counselling in Society and Across Culture)的其中一堂,教授邀請了性向無限計劃 9 的徐美珊社工來作客席演講者,主題是「與同志父母同行」,內容大概關於「父母面對同志子女出櫃後的歷程」的研究及結果,同時亦邀請了一位同志媽媽來作個人分享,說述如何面對及接納兒子的性傾向,使我感到印象深刻。

於內化異性戀主義,以及社會文化對性及性別的意識形態下,這是我首次於正式的課堂中,獲得與同志身份相關的資訊,一個對自我認同發展階段如此重要的部份,在中小學課程中卻被受忽視,那時更沒有社區支援,使我感到不被明白,內心開始產生羞愧及混淆,社會亦傾向於貶低及侮辱我這個身份,使我感到被受無理欺壓,這些不被允許或不該渴望的想法,更不知不覺間融入了自我觀感之中,轉為內化恐同 (Internalized homophobia),對心靈產生了難以逆轉的傷害,並開始否定自己的特質(蔡春美, 2011;賴孟泉, 2005)。由中學時可與男同學於大街明目張膽十指緊扣,到怕害別人會知道自己的性傾向而有所避忌,並開始監察自己的行為表現;由討厭體育堂到要強逼自己去塑造剛陽;或是於家中觀看以同志為主題的非色情電影,亦害怕會被家人發現而感到尷尬,縱使他們對我的性傾向並無異議,這些例子都使我意會到內化恐同正在影響著我。

在這個具侵害性的環境當中,性向無限計劃為同志少年提供整全的服務,支援他們的成長需要,並致力建立一個平等多元的社會。服務內容包括同志青少年支援、家長支援服務、義工訓練、性教育及愛滋病預防、老師及社工訓練、中學平等機會教育及公眾教育,還有戒藥服務。這個計劃協助同志少年走出困惑,使我們對自己有更深入的了解,並嘗試接納自己性傾向方面的與眾不同,建立自信及自我的正面形象。可是單靠社區計劃去支援同志孩子實在不足,入校的「常規全面性教育課程」亦是不可或缺的一部份,這能使學生明白自己及別人不同的需要,學會彼此接納及尊重。但萬般無奈的是,這樣有意義的計劃亦曾受到反同團體的猛烈狙擊(蘋果日報, 2014;星島日報, 2014)。於這個被那些以權謀私的團體拖拉後腳的香港,想要推行進一步的「常規全面性教育課程」,實在是痴人說夢話好了。

故事訴說到這裡,便能略知一二於香港成長的男同志所面對著的壓迫,但亦不能以偏概全,因為每個故事都是獨特的,而我亦只是跟據個人成長之中,由第一身把從社群所觀察到的,並挑選可能會引起共嗚的部份寫出來,當中有很多更個人微細的故事片段是沒有公開的。我希望透過這個故事的訴說,能令大家明白到社會表徵問題(Social Presenting Problem)是環環相扣,「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到底是否足夠呢?而關於戒藥或是減低愛滋病新增感染的議題,我相信不能單單只靠現有計劃,還要配合立法保障及意識形態上的跟本改變,「常規全面性教育課程」、「反性傾向歧視立法」、「同志締結伴侶政策」都是不可劃缺的部份。

除非現在提倡要回到去「糟蹋圖寧」的年代,否則在這多元主義化的框架下,締造一個公平、尊重、及看得到將來的成長環境予性小眾人士,減低我們於成長時所面對的壓迫,是政府必須履行的責任,而不是要我們作出無了期的忍讓。更重要的是在有選擇底下,我還決定走這條「藥愛同感」之路,當然我會承認自己需付上大部份的個人責任,可是在缺乏選擇下,還要令我飽受批評及不公平的對待,那麼難道社會真的不需付上任何責任?

但在此我必須重申,同志平權不是只為了去解決藥愛或是愛滋病感染問題,而是為著我們與生俱來的平等,我們該享有的權益不應因我的性傾向而糟受剝奪,社會是有責任確保我們能在自擇的良好環境下成長,當同性戀已被除病化及去刑事化。我在想如果香港可以開放點,如果那些反同人士可以理解多一點,又如果大家可以通融及彼此尊重多一點,一路以來,在我成長路上已有入校的「性向無限計劃」類似的教育,去讓我能在正式途徑下,獲得與自己性傾向相關的資訊,有「反性傾向歧視法」去令我知道自己的性傾向是被受尊重及得到保障,及有「同志締結伴侶政策」讓我知道自己能與異性戀人士同樣,有成家及追求自己所嚮往的幸福的權利,這樣的話,我的遭遇又會否同樣?

我是一個無神論者,同是亦可以是基督教徒、天主教徒、佛教徒、或道教徒,當生活及成長當中,無可避免地會受到宗教思想所影響,成為結構今天的我當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部分,人與宗教之間的關係是千絲萬縷的。但到底性傾向議題與某宗教是否只能處於必然的對立?互相傾軋地去玩一個零和遊戲又是否存在意義?難道這邊箱舉牌反「同志教育」,那邊箱舉牌我不要「聖經教育」,這就是大家所渴望看到的結果?我並不是社群的代言人,但對我而言,要求的已不是反同人士能釋出善意的接納與支持,只希望你們能收成惡意的批評與造遙,彼此尊重大家的存在,創建共融的生活空間。

就例如某輔理主教曾以「吸毒論」來比喻同性戀(HK01, 2019),可是在我眼中,跟據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用藥當然是物質性沉溺(Substance Use Disorder),但以類比的方法來比形容,似乎以吸毒來形容過度的宗教沉溺似乎更為貼切,差別只在於過度的宗教沉溺是屬非物質性沉溺(Non-substance-related disorders),他們會相信那不存在體(High power) 的真實存在,就好似用了藥時那樣,以為那些幻覺都是真實存在的;他們會聽到神的聲音,就是我們的幻聽;他們會為了追求一書真理以不擇手段地傷害弱勢,就似是我會為了追求快慰來不惜一切地傷害自己同樣。如果讀到我這個比喻是有心跳加速、興烚烚、或嬲怒的身體反應及情緒的話,那麼就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否則「他朝一日也相同」。

還有的是請不要高估自己,誰曾說過要你們的愛,愛非只一相情願,如果只把你認定的愛強加於我身上,那並不是愛。因此請不要再以聖經凌駕於法律,去治我們那莫須有的罪。科學雖然無足夠證據去證明性傾向是先天還是後天決定(但以歷史邏輯去作推論,當有無辜的受害者寧死不屈,答案已近乎呼之欲出。),但可以肯定的信仰是可以選擇的,信不信、信多少、或是沉溺性地去盲目相信,是「信念」或是「信仰」,都是可以由自己來決定。你喜歡信教做罪人有你的自由,我亦有我不信教的自由,強迫我必須依據教會所認可的方式生活,是正在侵犯我的信仰自由,而那本「聖經」對於我來說,就只是一本如三隻小豬的故事書,並僅此已而。

與此同時,作為弱勢社群的一份子,便親身體驗到那信仰霸權的利害之處,那種沉溺及以歷史所累積得來的權力確實可怕。當某宗教以信仰為名涉政,配以中國人的迷信紆腐、盲目服從、及欠缺批判能力的奴性,一下子便能把其思想殖入人民,跟著就會如癌細胞般擴散,一發不可收拾,最終就會被人以神的名義顛覆國家政權,是真真正正名附其實不過的「被外國勢力入侵並干涉內政」。因此當我站在這個位置,便明白到中央政府對某宗教的壓制,實在是不無道理。

當科學不斷進步,人類的知識水平相應提高,對世界的理解亦有著不同的演繹,有別於過往以神學權威為主的知識權威與傳統教條,科學實證亦推翻了書中所記載的論述,例如達爾文的進化論、由哥白尼發表,伽利略做實驗證實的日心說,亦有越來越多人對充滿瑕疵的聖經提出質疑。當在這樣的環境之下,還以獨專一說的方式去維護知識權威與傳統教條,固步自封地於大時代對著幹﹔加上宗教管治亦已經褪色,正在被資訊科技所取而代之(基督日報, 2018)﹔帶有貶意的稱呼亦隨之而生成,例如「耶撚」、「道德撚」去抗衡這班踏在道德高地的份子,那麼就如羅馬天主教教宗方濟各所述,繼續拘泥於小格局規範,到頭來教會的道德高塔會否將如紙牌屋般倒下(蘋果日報, 2013)?還是以求同存異的方式去感動信眾,尋找新的平衡點,才是力挽狂瀾的方向?真的很值得去思考一下。

9 香港小童群益會自 2007 年開始推行「性向無限計劃」,是第一間在本港為有性向困擾的青少年及其家長提供支援服務的機構。

 

參考資料:

女角平權協作組: <LGBTQ,第二版> (香港:女角,2017)。

邵家臻:<新媒體與社會工作>,載於周永新、陳沃聰編:《社會工作學新論》(香港:商務印書館,2017),頁 310-326。

葉志偉:<Why Not?>,載於《蒲精列傳 Vol. 1–不能》(香港:kubruck,2004),頁 70-80。

國際特赦組織香港分會:<香港—落後於人的反歧視條例>。2019 年 2 月 20 日,取自:www.amnesty.org.hk/香港-落後於人的反歧視條例/

經緯線: < 我的同性婚姻/嘻笑怒罵四十年 > 。 2019  年  2  月  20  日,取自: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CgtXHAhrRE&feature=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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