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者文集
3.1 支柱。另一端的世界 (上)

在污雲密佈雷雨交加的夜裡,轟天雷響過不停,閃電刷亮了半邊天際,如豆般大的雨點滴滴答答的打到玻璃窗上,交匯在一起冉冉流下,滑過了窗框,飛檐走壁地流過了外牆,最後在簷篷的邊緣散落在路上。寒冷的街道杳無人煙,人們在雷雨的午夜都躲進了舒適溫暖的被窩當中,哪怕嚇人的響雷聲使人睡得不太安寧, 似是作了些怎麼的虧心事,怕會被上天來找報應。環顧四周,依稀只有幾戶人家還亮著燈,而不知道他們有否察覺得到,夜空中起了極其微妙的變化。有一團光飄浮於半空正要擴展,擴大了些些又縮小了點、擴大了些些又縮小了點,又冒著雨在石屎森林的罅隙中左穿右插,浮光掠影地走遍了整座城市,一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城市。

這團光鬼鬼祟祟地穿插,似是在躲避著什麼似的,又似是在尋找著什麼似的,在遊走夠了以後,鎖定了位置,就停留在一幢只有三層高的唐樓的上空中盤旋,時而高速時而緩慢地盤旋,好一會兒,才靜止了下來。在被窩中,由仰睡轉身側睡的一瞬間,忽然,那團光被藏於中間的一顆繭所吞噬,是黑色的,是如飛蛾的蠶繭般的,是似是在孕育著甚麼似的,被七稜八角地扛了起來。誰也還未確定,那藏著了的是人類?還是一只準備正要撲向熊熊烈火的飛蛾?手肘往左右一伸、又抬起了兩手、雙腳往下一踏、腰背也挺直起來、頭部慢慢抬起,似是人類,頭上長了觸角,背部展開了雙翅膀,又似是飛蛾。牠在這個困著牠的具延展性的空間當中,是無忌憚地任意伸展,不斷地扭曲自己的身體,揮動手腳,出盡板斧苦苦掙扎,還是沒法擺脫這個由一絲絲黑色蠶絲所捆綁成的繭。

在徹夜難眠的夜裡,輾轉反側,在半夢半醒之間,啞忍著那不能說出口的夢囈, 怕會洩露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秘密似的。而在無計可施之下,被困在黑繭裡頭的那只東西,用牠的紅色的、尖長的、如刀般鋒利的指甲,割破那千絲萬縷的黑繭, 由上而下,狠狠地割開了一道缺口,然後用雙手掹開兩邊,先把頭露出來去呼吸一口混濁的空氣,再聳一聳肩膀,那層繭便沿著牠的身體滑落,在就要墜落到地上的一剎,消失得無影無踪。

當反過身來俯睡時,那個牠依然站在半空當中,俯瞰著這座既是熟悉卻又陌生的城市,整座充斥著腐爛氣息的城市,盡是荒謬、自私、貪婪、權力及慾望的腐臭味,「惡人」盛行,「善良者」卻選擇繼續沉默,物資豐裕卻滿足不了人的心靈,尋求安慰卻要喚起仇恨,生活安穩卻欠缺了安全感,表面繁榮細看卻是民不聊生。

這裡喚起了牠的思鄉情懷,使牠感覺到自己彷彿已回到了家鄉那樣,人們會稱牠的家鄉為地獄,據說關在裡頭的不是魔鬼,就是跟「撒旦」有所勾結的人,他們都要留下來被懲罰,直至把所有罪孽都清洗掉為止。

活在這個夢魘的罪人們,陷於水深火熱當中,心口被壓得斗不過氣來,累積得來的怨念、絕望、焦慮、不安、失落喚醒了牠,牠不是跟撒旦勾結的人,又不是飛蛾,卻是最慈悲的「魔鬼」,牠雖然長得看似醜陋,一對紅色的羚羊角及手指甲, 身體全是黑色的,皮膚、頭髮、眼睛、嘴唇、翅膀、內臟連流著的血液、眼淚都是黑色的,卻有一顆憐憫著他人的心。牠並不能抵抗日光的照射,只能受著「詛咒」活在那漆黑不見光的世界裡,裡頭滿是控訴、抱怨、咆哮與吶喊,可是任關在那裡的如何呼叫也是徒然。那個漆黑的世界中並不只牠一人,全部目光空洞無神,被世界遺棄的靈魂都是他的同伴,牠們對世界失去了信任,卻走出不了多疑的性格,感到寂寞、孤單與無助,卻又高傲自滿,牠們的心情是極度複雜的,時而歡樂、時而失落、時而恐懼,在互相對抗又在互相緊靠。

四條本是互不相干各有色彩的平衡直線,拉攏在同一個交會點上,突然,有一天, 其中一條線斷開了,呀米到藥頭那邊幫忙「出貨」及為自己取點貨,在乘坐計程車的回程路上,在深水埗大埔道路障被警察截查,身上搜獲 14 克白色透明晶狀體物品,被押回警署,不獲保釋,手提電話也被暫時沒收,與外界斷絕了連繫。直至幾日後,收到他於裁判處撥過來的電話,才解開了他的失蹤之謎。其間使得我們人心徨徨,不敢留在呀米的堡壘,亦不知應否處理掉還在那裡的違禁品,後來得知他並沒有向警察提供這裡的地址,因此也沒有上門進行進一步的搜查,這樣才使我們安心了點,接著便如常地回到那裡去聚腳,商討一下接下來要處理的事宜。

呀米出了事以後,使我們都變得六神無主,亦從未想像過要處理這樣的事,實在是顯得手足無措。而對於我自身來說,到底應該要怎去應對?我又是否應要絕情地離去,棄呀米於牢中不顧,大難臨頭各自飛?還是要盡伴侶的義務,陪他去面對這次難關?在這個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不但選擇了後者,還沉溺於一種比極限體驗更要刺激,卻更不被社會所接納、期望及允許的生活方式,最後還失去了應有的理性,走失了自己一直正在堅守的那條防線,一失足成千古恨,為人生寫下最為荒唐的一章。

就在我們感到十分徬徨與無助,不知是否應要把這個單位退租,應怎去拯救正在牢中的呀米時,向呀米供貨的那個藥頭就在這個關鍵時刻出現,猶如來到人間拯救世人的救世主,正式接手這個堡壘的日常事務,像是一間公司的經理走了,由總經理正式接手那樣,人物交替聚散,自古以來仍屬平常事,地球並不會為人類的存在或滅絕而停止轉動,日夜交替年月依舊,更何況只是一個人的暫時離開。而這位成為了我們新支柱的藥頭,據聞是呀米透過以前服刑時認識的一名囚友所介紹,所以我並不懂得牢獄之苦有幾能令人改變自新,還是可累積更多人脈網絡, 以便能待回到社區後可擴展業務,而我則 30 多歲人才來學那些童黨「跟大佬」, 去見識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一個要去見識的地方就是「荔枝角收押所」,這是一個專門收押男性成年還押及候判囚犯的地方,與懲教署職員宿舍連在一起,隱藏於鬧市當中,自成一角, 貫徹香港這座城市的特色,空間狹窄,寸金尺土,但總能尋幽探秘地找到片刻寧靜,雖然此刻這樣的「寧靜」並不被任何人所期望。在走進訪客登記處前,先會合了藥頭,並一起到了附近那些專門售賣探訪物品的士多,買些個人用品「入」給呀米,牙刷、毛巾、肥皂、朱古力等諸如此類。每一樣可帶給他們的物品都被嚴格規定,指定的類型、顏色、牌子、型號及尺寸,其他額外不在「認可交來物品一覽表」上的,都必須先取得院所管方批准。

在一切準備好了以後,便帶著沉重的心情,在烈日當空下,一步一步地邁向這座「與世隔絕」的城堡,走過了馬路,通過高架行車天橋的橋底,再多過條馬路, 好不容易又回到剛才會合的地方,猶豫了半刻,抬頭望著那片慰藍色的天空,耀眼的陽光直射眼簾,使人不得不瞇起雙眼來看,但還是沒法看穿這片天到底有多闊多深,被囚在裡頭的人,看到的那片天又會否同樣?藥頭不厭其煩地催促我跟著走,貶一貶眼,回過神來,眼前一遍朦朧,帶著被照射得來的白影,整個人帶點搖晃,腳步踉嗆的趕隨著那越縮越細的背影走過去。

未幾,便到達了訪客登記處,通過落地玻璃大門,房間是四方型的,登記處位於房間的右手方,正氣凜然的對著大門,盡顯「皇氣」。登記處前的右手方是一排高的長台,擺放了些登記便條及鉛筆,填寫好便交給職員登記,然後等待呼叫探訪籌號。在前往探訪處前,必須把隨身物品暫時存放在設置的儲物櫃中,藥頭提醒我記緊隨身攜帶身份證及八達通,在都處理好了以後,因那天前來探訪的人數並不爆滿,所以可以直接前往另一群連接著囹圄及探訪室的建築物。走出了登記處所屬的房間,烈日又照到頭頂來,轉入另一度鐵閘內,把登記資料遞給於守衛亭內駐守的懲教署職員再次核對,他示意我們要把那些交來物品,放進一個透明膠袋內才放行,過五關斬六將,好不容易终於來到保安森嚴的探訪室,那度上了鎖的深灰色鋼門前,氣氛霎時變得十分凝重。

於門外駐守的那位職員會再一次核對資料,才把那度鋼門打開,當以為已完成了全部的探訪手續,原來這只不過是開始。再來要把交來物品放進射線光譜儀內檢查,走過金屬探測機,然後把先前登記時收到的探訪便條,轉交這邊櫃檯的職員, 而還在手上的物品就要交到處理物品登記的櫃檯,當然是排了一條長龍,在將物品收集及分類後,才會以隨機方式分派給有關在囚人士,以免當中混有違禁品。

在經過好一輪繁複的登記手續後,還差的就只有靜待職員安排探訪,而我終於有閒時來環顧四周,當藥頭碰到他的朋友正在談笑風生的時候。整個房間都光猛得很,大堂擺放著一排排淺灰色的雙連膠凳,人頭湧湧,不同人仕都有,有帶同小朋友來訪的媽媽、不同族裔的人士、律師、或代探訪的替工等,逼得水楔不通, 人數多得連所提供的長櫈都不勝應付。等待是虛耗光陰的,一輪又一輪的訪客被呼叫到探訪室那邊,在門外排隊給職員再次核對身份,並告知探訪窗號才能進去, 每一次聽到職員呼號時都帶著期待的心情,小心翼翼的聽著他有沒有呼叫到呀米的號碼,以免錯失。就似是買了六合彩彩券,看電視直播攪珠那樣,沒錯,就是那樣,又是期待但總是叫人失落。不同的是,探訪的號碼總會叫到,但六合彩則窮一生的運氣,散盡千金,每一期都有投資都好,幸運兒都還未輪到自己。就如人生一樣,不論你願意花多少努力都好,亦不代表有著相等的回報,所能賴以為生的就只有一個個給自己製造出來的「假希望」。

15 分鐘過去、40 分鐘、1 小時、1 小時 10 分,訪客一班進去,出來又換一班, 手機是被禁止攜帶進入的,時間就更顯難過,呆等著,又或是聽藥頭在發牢騷, 而腦袋則不知多少次飄進不同的白日夢去了,唯獨聽到職員呼叫探訪號碼才使我回一回過神來。在等待了良久,終於知道八達通的作用是讓你能在飲料自動販賣機購買飲料,解解渴,又得花一點點時間,管它是走向自動販賣機的 5 秒、拍八達通卡的瞬間 1 秒、選擇時猶豫不決的 2 分鐘、等待飲料「啪」一聲掉下來的 2 秒、彎下身伸手去取飲料、拿起飲料撕下附帶在包裝上的吸管、褪去膠袋、把吸管拮進開口、遞向咀唇、出盡氣地吸入飲料、看著液體流過吸管、到達舌頭、感到涼涼的甜甜酸酸的、咕嚕咕嚕喝下去、經過喉嚨、食道、胃部的數分鐘、或是最後不到一陣子,因吸收了過多水份,而要上廁所的 2 分鐘,都總能消磨一下像是停止了不動的時間。

期待已久的「開彩時刻」再次來到,心中默念著呀米的探訪號碼,似是用意志力便能使馬兒能於賽事中跑出那樣,誰不知一切都是早已內定,觀看著的從來只是一台戲。是的,就這樣跑出了,不是獨贏、就連位置或連贏都無份,但有叫到就好了,名次、先後在此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經過了數天的擔憂與驚恐,還有兩個多小數的等待,終於可以見到呀米,以「守得雲開見月明」去形容似是不太恰當, 但又類似這種感覺,只是守得雲開見的是「月蝕」好了。在職員再次核對身份及告知探訪窗號,便正式走進會面房。這裡的佈局、氣氛及環境跟等侯處顯得很截然不同,似是走進了密不見光的地庫,只有昏黃的燈光隱約維持著亮度,空調呼呼的吹,寒氣凜冽,冷得使人全身哆嗦,陰森寒冷的長型迴廊,有大概 20 個以木板分隔開的探訪窗,都各自編有窗號,並張貼在正上方。

在分配到的探訪窗前,坐下來等待的那刻,本來已是忐忑不安的心情,變得越來越沉重,心有悸動,情緒及想法與整個環境相呼應著,難道這是建築師有心無意所設置的佈局,想來營造那恨錯難返的悲哀氣氛?從監獄裡頭一直延續到探訪者的身上,並暗喻給當事人知道,要好好記住隔著玻璃窗與至親相聚的這一刻,牢牢地記住這一刻,不要再使他們傷心難過。不一會兒,看到呀米穿著深啡色囚衣龍鐘的走近,心酸的感覺湧上心頭,痛心的不只是這次他的失手被捕,或是我們之間的暫時分離,還有突如其來消聲匿跡所喚起的憂慮,更有替他不值的是,之前因藏毒受過牢獄之苦不到兩個月,又再次被捕。這一切都使我思緒混雜。頓時, 眼淚脫眶而出,失聲痛哭,被困著了的哀愁情緒,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就沒法收拾, 哭成淚人。

在電影或電視劇中的橋段久不久都會看到「探監」這個畫面,探訪者面上總帶著憂傷的仇容,被囚者要不是恨錯難返、含冤受屈、就是死不悔改,或是到最後凝望著對方,手只能隔著玻璃窗合上對方的手,本是溫暖柔軟的觸感,卻變得冷酷無情,明明就坐在彼此對面,感覺卻似是隔了萬重山千片海,當親身經歷過後, 才知道真的是如此震懾人心。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帶著輕挑的笑容想去掩蓋, 怎樣也掩蓋不了的那份從心而發,來自未知的不安與恐懼;烔烔有神的一對眼睛, 越想去表現得從容不迫,卻越叫人看得穿當中的徬徨與無助;一副氣定神閒的聲線,越想要去說服人他的沉實自在,卻越使人聽得出暗藏的浮燥與焦慮,當一切表現得過於安然,卻越能使人察覺得到當中的不安然,就是海潮暗湧,或是走進了颱風的風眼那樣。

藥頭在旁安慰道:「我看慣了這些悲天憫人的場面」,並由他拿起設置在兩旁的通話聽筒,先與正在反過來安撫著我的呀米交代有關官司的安排。好一陣子,我終於收拾得到失控了良久的情緒,強忍著那哭不乾的淚水,雙眼又紅又腫的望著呀米,並以糾震的聲音向他問好,及說出這幾天以來的擔憂,他亦向我們交代著被捕當天的實況。說時遲,那時快,15 分鐘的探訪時限便怱怱過去,職員催趕著我們離開,把位置讓給正在門外苦等的另一班探訪者,這樣倉卒的短聚當然無法滿足心中對他的思念,可是更不情願都好,還得帶著依依不捨的心情黯然離去。

自此之後,不論在候審期間,還是後來判了刑期,都只我獨個兒來探望他,及為他帶些必需品。有時因比較繁忙,在工作上、在糾纏於其他的關係上、在關顧自己的精神及情緒狀況上、在不間斷地參與藥愛上、在協助藥頭散貨上,有一段時間沒有到來探望他,他都會透過福利官留電話口訊給我,提醒我要再次到來,或是他在閒時亦會寫信給我,裡面盡是綿綿情話,萬般不捨的想要去挽留我們之間的關係。可是活在沒有比監禁更自由的外頭,受到「道德」桎梏所捆綁的社會,「思想成為了身體的牢房(the soul is the prison of the body)」(Foucault, M.),我不但給突如其來的種種弄得筯疲力竭,就連本來都分不清對他的繼續關顧,是基於「愛情」還是「責任」?是自己的決定?還是受到環境紛云所影響?大難臨頭各自飛又似是不合乎社會的道德標準,我當下選擇了或是被選擇了去馴服的道德標準, 因此再多的不情願,或是已經力不透支,我還是會去探望他。思想受到社會規範所控制,不但會令到自己的身體不去作「不可做」的事,更令自己的身體去作「不可不做」的事,「情義」就這樣成為了契機,使我下了一個讓自己步進一榻糊塗的決定,逼使「思想」與「身體」背道而馳。

呀米當時所面對著的是一個較嚴重的檢控,即是「犯運」而不止是「藏有」,量刑起點為 7 年監禁。開初的時候,藥頭都有為他去找私人律師,因據聞如果交由當席律師負責案件,只會代他向裁判官求情多於抗辯。但當然法律是限於權貴們才能玩得起的遊戲,動輒就得花數千元來聘用代表律師,同時也要為呀米在旺角的堡壘繳付租金,對於藥頭來說都可能是沉重的負擔,亦倒沒有很多人會願意打開門口來做倒本生意吧!就在這樣的契機下,我與藥頭不約而同地提出一個折衷的方法,並達成了這樣的契約。就是讓我幫手他出貨,來作為留下來的條件,好讓呀米一直期望的「家」能得以保存,同時也在為他籌募律師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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